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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1章 临产日
第一章:临产日 2086年11月10日 | 东八区金融海港城 --- 一、1024医院 32楼手术区最尽头,那间挂着“院长室”标牌的房间里,只开着一盏工作灯,上午的日光从半合的窗帘缝隙里落进来。 宽幅的单向全景落地窗外,47间模块化手术室像整齐排列在深井里的发光蜂巢,在绝对的静谧中运转。右侧墙面上,几十面分屏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生理波形与实时术野。 八十六岁的院长林照站在窗边。 他一点也不显老。身形清瘦而挺拔,浓密的黑发只在两鬓隐约渗着极淡的银霜,修剪得一丝不苟;面容沉静,皮肤由健康的自体循环维系着平整与韧性,唯有眼角带着岁月沉淀出的深沉风霜。那双在日光下的眸子异常清澈、锐利,带着专业临床医者洞悉生死的审慎与敏锐。 他的目光钉在2号手术室的监控画面上。 台上的女人正在麻醉消退中慢慢苏醒。 一名护士正将刚取出的生物组织碎块封入防渗漏的明黄色废弃袋,扎紧袋口时发出沙沙的塑料摩擦声。另外一个护士是机器人,在一旁无声地更换吸刮探头与止血网。 标本袋的电子标签上,激光打印出一行冷硬的宋体字: 【E-Z跨亚类畸胎终止妊娠引产及内膜清宫术】 一个E类人与一个Z类人孕育的结晶。在生殖隔离被法律确认已经三年的今天,这类结合的胚胎畸形率已经高达63.32%。美好的期待落空了,化作畸形,只好提前终止。 她失去了盼望中的孩子。 在这个时代,爱也会孕育出怪胎。 与此同时,斜下方的17号手术室内,那个刚完成脑机协处理芯片升级的男人睁开了眼睛。 瞳孔深处流过一串微秒级的自检代码。他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,动作带着机械校准般的绝对轴对称。机器人护士递上透明终端,屏幕上跳出一张八位数的结算单与神经拓扑图: “脑神经自体算力效率提升380%,情感干涉抑制率99.2%,并植入万生基因 OmniLife™公司的感应式脑机接口芯片,必要时随时可以接入AI,无限地扩展记忆能力和计算能力。” 屏幕底端,生理读数平整得令人心悸。端粒酶锁定,基因编辑,全机体细胞焕新,他已经有过很多次”益智“手术,今天完成了芯片植入。男人今年一百六十二岁,肉体年轻得像三十五岁,理论寿命早已推过三百岁大关。那个父母基因决定智商与寿命的时代早已被彻底抛在历史后头。 男人扫了一眼数据:“2300万美金已支付,但投资回报率令人满意。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声调的起伏。他下床,整理西装,准备离开。高智力,无情绪,超长寿命——他们管这个叫成神。 2号手术室里,女人的脸色白得像浸了冰水的纸。 她的双手死死抠住合金床沿,眼泪毫无声息地往下淌,在防水枕套上积成一小滩反光的渍痕。 护士在病历板上飞快滑动,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活人气息: “本次清宫手术费用共计38000美金,已由对应Z类账户‘Z-7342’远程足额代付。患者术后建议:终止跨类生育尝试,转入情绪复原疗程。” 女人没有回答,只是把头死死偏向另一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细小的血珠。那个
2086年11月10日 | 东八区金融海港城
一、1024医院
32楼手术区最尽头,那间挂着“院长室”标牌的房间里,只开着一盏工作灯,上午的日光从半合的窗帘缝隙里落进来。
宽幅的单向全景落地窗外,47间模块化手术室像整齐排列在深井里的发光蜂巢,在绝对的静谧中运转。右侧墙面上,几十面分屏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生理波形与实时术野。
八十六岁的院长林照站在窗边。
他一点也不显老。身形清瘦而挺拔,浓密的黑发只在两鬓隐约渗着极淡的银霜,修剪得一丝不苟;面容沉静,皮肤由健康的自体循环维系着平整与韧性,唯有眼角带着岁月沉淀出的深沉风霜。那双在日光下的眸子异常清澈、锐利,带着专业临床医者洞悉生死的审慎与敏锐。
他的目光钉在2号手术室的监控画面上。
台上的女人正在麻醉消退中慢慢苏醒。
一名护士正将刚取出的生物组织碎块封入防渗漏的明黄色废弃袋,扎紧袋口时发出沙沙的塑料摩擦声。另外一个护士是机器人,在一旁无声地更换吸刮探头与止血网。
标本袋的电子标签上,激光打印出一行冷硬的宋体字:
【E-Z跨亚类畸胎终止妊娠引产及内膜清宫术】
一个E类人与一个Z类人孕育的结晶。在生殖隔离被法律确认已经三年的今天,这类结合的胚胎畸形率已经高达63.32%。美好的期待落空了,化作畸形,只好提前终止。
她失去了盼望中的孩子。
在这个时代,爱也会孕育出怪胎。
与此同时,斜下方的17号手术室内,那个刚完成脑机协处理芯片升级的男人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深处流过一串微秒级的自检代码。他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,动作带着机械校准般的绝对轴对称。机器人护士递上透明终端,屏幕上跳出一张八位数的结算单与神经拓扑图:
“脑神经自体算力效率提升380%,情感干涉抑制率99.2%,并植入万生基因 OmniLife™公司的感应式脑机接口芯片,必要时随时可以接入AI,无限地扩展记忆能力和计算能力。”
屏幕底端,生理读数平整得令人心悸。端粒酶锁定,基因编辑,全机体细胞焕新,他已经有过很多次”益智“手术,今天完成了芯片植入。男人今年一百六十二岁,肉体年轻得像三十五岁,理论寿命早已推过三百岁大关。那个父母基因决定智商与寿命的时代早已被彻底抛在历史后头。
男人扫了一眼数据:“2300万美金已支付,但投资回报率令人满意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声调的起伏。他下床,整理西装,准备离开。高智力,无情绪,超长寿命——他们管这个叫成神。
2号手术室里,女人的脸色白得像浸了冰水的纸。
她的双手死死抠住合金床沿,眼泪毫无声息地往下淌,在防水枕套上积成一小滩反光的渍痕。
护士在病历板上飞快滑动,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活人气息:
“本次清宫手术费用共计38000美金,已由对应Z类账户‘Z-7342’远程足额代付。患者术后建议:终止跨类生育尝试,转入情绪复原疗程。”
女人没有回答,只是把头死死偏向另一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细小的血珠。那个代付了三万八千美金的Z类男人,甚至不需要到场签署任何文件。
两张病床几乎同时被推入运送廊道,一张向左,一张向右,在苍白的灯光下背道而驰,各自消失在不同方向的转角。
林照低头,看着手中早已凉透的咖啡金属杯。杯壁上的温度感应涂层不知何时已从鲜红褪成了死寂的铅灰。
那是一双握了整整六十年柳叶刀与神经探针的手——手指修长、骨节匀称而分明。尽管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临床磨砺,他的手依然保持着外科大宗师特有的平稳与从容;在将杯子放回桌面的那一刻,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,指尖带着千百次高难度神经缝合铸就的绝对掌控力。
八十六岁了。距离他三十三岁那年建立1024医院,整整过去了五十三年。
当年他亲手写在医院大厅石碑上的誓词是“科技守护文明”;而半个世纪后的今天,他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自己的流水线左边在给富人量产没有情绪的神,右边在替穷女人清理碎掉的肉。
科技的进步带来一切可能,只要你能支付得起。
他慢慢收回手。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边角早已磨损。照片背面是母亲周雨晴在五十六年前自杀前写下的那行小字:
*The wall does not crack. — Mom*
墙不会裂开。
二、城市
林照走回落地窗前。
一辆私人飞行舱正从对面楼体的接驳口无声滑出。那里原本是住户的阳台,如今只剩一圈淡白色的引导磁轨。飞行舱贴着玻璃幕墙爬升,进入高空航道;更低一些的航层里,各种共享飞行器与通勤班机交织成网,在日光里闪过一片片反光。
地面已经极少见到汽车。林照从三十二楼往下俯瞰,只看见稀疏的人影与缓慢移动的机器。救济站的遮棚投下冷白的光,几个人贴着墙根排队,远处一台巡逻机器人停在路口,识别光扫过行人的脸。
巨型全息幕墙忽然切换了画面,倒计时覆盖了半条街区:
“2086年11月11日,全球治理权移交。七大超公司与G2共同确认:九席全球效率管理执行委员会将接管全球治理。”
林照看了几秒,低声开口:
“白鸦,星星在哪儿?”
空气里泛起一圈微光,升起一只半透明的白鸦虚影。
它是1024医院的本地AI中枢,林照在2035年亲手编码,基于Deepsiik R11.72架构,一直在医院地下第11层的服务器中运行并提供服务。
“王星星今天有两份工单。”白鸦的声音平缓,带着近似人类呼吸的停顿,“第一份是高空外壁精修。结束后,他要去西九龙边缘的救济点协助发放餐食。”
林照抬眼看向窗外。数以万计的航迹和高楼之间,有一个微小的点,正在风里移动。
三、三百米
王星星今天上午的活,在9点准时开始。
一架旧型号外壁作业飞行器从第七层裙楼的维护坞起飞,按设定航线自动爬升。升到一百米时,机身轻轻修正姿态,舱内的提示灯闪了一下。王星星穿好防护服,扣紧安全带,检查手里的刮刀和腰侧的备用刀片。
飞行器到达三百一十米后自动悬停,外侧舱门缓缓打开。王星星沿着短滑轨滑入贴着幕墙的外壁操作舱,重新扣好安全带。飞行器负责保持位置与姿态,操作舱只负责让他够到需要维修的玻璃。
他五十三岁,没做E类人的情绪情感力增强改造,也没去做那些收入更高、留给E类人的高感服务岗位;义父林照替他安排的工作,他也没有去。外壁精修已经做了十一年,偶尔也接各种零活。
他知道每一道风从哪里来,知道哪一声异响意味着设备出了问题,也知道自己的选择。他喜欢这样的生活,他享受这种自由。
新型号的清洁平台早已交给机器人,只有一种工作还会留下人:超亲水玻璃的微孔里积着工业硅胶残渣,纳米传感器会被反光涂层干扰,机械臂一旦判断失误,就会在一整块超晶格玻璃上留下无法修复的划痕。人的手指仍能摸出那一点机器分辨不了的阻力。
王星星开始擦拭玻璃。
第一道刮痕很浅,几乎看不见。他停下来,把刀口换了一个角度,沿着玻璃纹理慢慢推过去。侧风撞上操作舱,安全带骤然绷紧。一辆飞行舱从他头顶掠过,导航灯在淡蓝色的云层下划出一条短促的红线。
隔壁楼的自动清洁平台闪着待机灯。它的机械臂比人的手快十倍,面对这块玻璃时却只能停在那里,等待人工确认。王星星看了一眼红色提示,继续工作。
玻璃里面是一间极简的悬浮办公室。一个显然是Z类人的男人站在十张全息投影前,年轻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。旁边的会议桌上坐着三个伙伴,不断地操作终端,让那十张投影上的数据不断地变化着。他的视线扫过室内数据,偶尔点头确认,没有落到窗外。
王星星低头看了一眼玻璃上的倒影:工装领口歪向一侧,头发被风吹乱,手套边缘沾着工业硅胶。他摘下一只手套,把领口往上拽了拽,用粗糙的掌心抚平褶皱。
风向突然改变,操作舱向外荡开半米。王星星的左手抓住护栏,右手仍压着刮刀。他没有看高度计,只听操作舱外壳传来的回声,等摆幅自己收小。
刮刀切入玻璃缝隙,一点细小的火星闪过。
脚下,飞行器的航迹和楼体的反光把城市切成明暗交错的网。
他调整了一下身体上的安全带,继续工作,嘴里哼着一支没有歌词的老调子。
虽然他能看见室内,室内的人也可以看见他,但他们永远不知道对方是谁。
四、西九龙边缘
精修工作在十点半结束,今天结算了二百三十港元。
王星星换下安全防护服,穿上一件洗得褪色发白的轻型防水夹克,往西九龙边缘走。
地面街道比高空更冷清。汽车已经很少,偶尔有一两辆被保存下来的旧车在街区缓慢行进,像行为艺术一样守着某种旧时代的个性。机器人却到处都是:物流机沿着路缘无声滑行,巡警机器人在十字路口定点停驻,幽蓝色的识别光束反复扫过行人的瞳孔。有人麻木地穿过去,有人下意识地压低帽檐绕开。
旧地铁站入口的卷帘已经锈死,旁边却被人用焊枪切开了一个刚好能过身的缺口。缺口上方,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:
自由人之家
王星星在入口旁停了一下。地下传来一声咳嗽,很快被地表的风吹散。他没有探头,只把保温桶和纸碗搬到临时遮棚下面。
今天的救济点属于“晴光基金”。街上的救济站有政府的、企业的,也有富裕的Z类人出资的。负责人阿芬是E类人,在这里做了两年义工。
“来了,星星。”她把印着“晴光”字样的橙色背心递给他,“今天人多,搭把手。”
王星星套上背心,站到折叠长桌后面。
队伍里大多是X类人,也有几个E类人。人们携带着各自的塑料包与毯子,安静地往前挪。没有喧哗,偶尔有人抱怨两句,很快又把声音压回去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走到面前,孩子紧紧贴着母亲的颈窝。王星星多舀了半勺豆腐,又从兜里摸出一片保暖贴塞进碗底。
“下面住的?”他低声问。
女人迟疑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今天降温,别靠旧管道太近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退到避风的墙根,蹲下身先把温热的饭喂给孩子。
王星星继续打饭,直到保温桶彻底见底。
阿芬在旁边收拾空纸箱。街角的政府救济站亮着白色标志,机器人按照配额发放合成营养膏;再往前,是企业救济点的蓝色扫描门。三个站点隔着一段街,各自排着队。
“晴光这边不用扫描?”王星星问。
“金主说,人饿了就该吃饭,要什么数据。”阿芬把空碗摞起来,“不过明天换了世道,这种点还能开几天,谁也说不准。”
她把今天的协调费递给他:一张折叠整齐的一百港元纸币。
王星星把钱仔细叠好,塞进贴胸的内衬口袋,然后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免费餐:白米饭,一勺豆腐汤。
“明天不去看移交?”阿芬一边扎垃圾袋一边问,“全息转播盖满整座天。”
“不去。”王星星坐在旧地铁入口的水泥台阶上,“明天还有工单,无关我的事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你不好奇?”
王星星抬头,看向远处幕墙上跳动的金色倒计时。午后的日光落在纸碗边缘,和全息光叠在一起。
“大人物的事,我们小人物,好好活着就行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今天的工单。明天玻璃还是要擦,工费也不涨,饭还是要发。”
阿芬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王星星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纸碗捏扁扔进回收筐。身后那扇切开的铁门里,冷风正丝丝往外冒,城市的低空飞行器从头顶平稳滑过。
尾声
1024医院32楼,窗帘已经完全打开。
林照站在窗前,终端上还停着那面全息幕墙的公告:
“明日,全球治理权将移交给九席全球效率管理执行委员会。”
白鸦把医院的股东与董事名录投到他面前。
股东一栏除了林照还有另外两个人:
阿南特·“蓝调”·罗伊。
纳西姆·哈达德。
林照给另外两名股东、两名独立董事分别发出邮件,约定11月12日晚6点在1024医院召开半年度例会,看他们的时间。
他只是觉得,在新的规则正式落下之前,1024医院至少还应该做出一次属于自己的决定。
白鸦没有询问决定的内容。
邮件发送成功。
林照收起终端,重新看向窗外。城市在白昼里继续运转,飞行器沿着既定航道升降,机器人在街角核验身份,人类排在救济站前等待一份午餐,好像没有人期待什么,但该来的谁也挡不住。
他并没有不安。他知道自己也在洪流之中,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点能做的事。可他还想再靠近一点,靠近母亲说的那道墙。
新的秩序即将落下,世界还在加速。
*(第一章完)*
临产,无论你期待不期待,都会出生。 可以选择,但你得有选择的能力。